证券时报记者 吴瞬
“这些天确实有点‘不务正业’了，天天把时间花在跟踪价格波动上，以及跟客户讨价还价的无效沟通上，生产和业务反而没那么上心。”谈及近期原油价格暴涨引发的下游原材料市场乱象，深圳佲华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徐高锋颇为无奈。
这种混乱，在有着全国塑胶市场“风向标”之称的东莞樟木头塑料城，显现得淋漓尽致。3月初，来买货的货车在这里排起几公里的长龙，商户们手机响个不停，价格一时一变，下游厂商生怕买不到货，掀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“抢塑料”狂潮。
然而，证券时报记者近日实地探访发现，这场热潮转瞬即逝。如今的塑料城褪去喧嚣，仓库里货物充足，但前来提货的车辆寥寥无几。塑料价格虽依旧盘踞高位，却因货源充足未现实质性短缺，市场悄然陷入“报价坚挺、成交惨淡”的有价无市僵局。一场由地缘冲突点燃、情绪驱动的短期躁动，最终还是回归到供需基本面主导的理性博弈。
贸易商一天刷几十次新闻
石油不仅是现代工业的“血液”，更是塑料、化纤、橡胶等几乎所有化工品的基础原料。3月以来，中东地缘冲突骤然升级，国际原油价格飙涨，直接引爆了作为石油下游核心赛道的塑胶原料市场。
作为塑料原料的终端采购方，徐高锋对价格波动最为敏感：“我采购的聚乙烯，春节前最低一吨6200元左右，现在报价基本为9800元，涨幅超过50%。”深耕市场二十几年的贸易商、东莞市海誉塑胶原料有限公司总经理谭云议告诉记者，他主营的一款材料一吨价格从去年低点7800元涨至如今的1.3万元左右，每吨上涨超5000元。
价格暴涨的背后，是贸易商们紧绷的神经。记者采访时注意到，多位贸易商的手机屏幕上，原油期货行情和地缘新闻推送交替闪烁。“我们时刻盯着，战争双方的每一轮表态都会直接影响价格。价格一波动，下游采购意愿马上就变。”一位贸易商坦言，有时一天要刷几十次新闻，生怕错过关键信息导致判断失误。
仓库满仓但客户很少
价格急涨与“抢货潮”几乎同步爆发。谭云议回忆，3月初那几天，塑料城及周边几个主要仓库被堵得水泄不通，货车排起长龙。“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个场面，塑料从没缺过。”他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。
国内塑料行业某头部供应商的工作人员向记者解释，春节期间下游工厂放假，但上游石化厂连续生产，通常会积压库存，春节后原料价格往往走低。过去一年塑料价格持续下跌，下游厂商普遍不敢“囤货”，导致节后开工时库存处于低位。“春节后大家都需要补料，恰逢原油暴涨，价格一天一个价，下游只能抓紧抢一点。”
但“抢货潮”并未持续。3月24日，记者在塑料城看到，一排排商户整齐排列，但客户很少。塑料城门口的仓库里，仅有两三辆货车正在装货，装货工人告诉记者：“早就不用抢了，货多得很，随到随拉。”谭云议透露，目前市场上根本不缺塑料，周边仓库基本满仓。
“有价无市”成普遍困局
在距离樟木头不远的东莞黄江华南塑胶城，情况如出一辙。一位贸易商告诉记者，原料价格暴涨后，他的整体出货量下降了30%到40%，陷入典型的“有价无市”僵局。
“现在的价格体系很不健康，对上下游都不利。”上述贸易商表示，原料价格有时一天涨跌七八百元，这样的剧烈波动让他无法正常备货，下游客户更为难。“我们不敢囤货，现在只能等下游客户询单后，去问一个最新价，如果客户能接受，就找上游下单。”
徐高锋的工厂目前的原料库存仅够维持一周生产。“现在的价格，我不会囤货，只能保障基本需求。下游有多少订单，我就临时进多少。”他告诉记者。
这种价格环境还催生了产业链上的“违约”风险。多位厂商反映，在价格快速上涨时，部分诚信度较低的贸易商会以各种理由毁单，如利用合同中的“不可抗力”条款，拒绝按此前低价订单发货。“他们会说，中东冲突导致原料价格暴涨就是不可抗力，再发个空仓库的照片给客户，对方也没办法。”一位厂商表示。
从业者对中长期市场
仍有信心
对于下游终端厂商而言，原料成本占比极高。徐高锋介绍，其公司产品如缠绕膜，塑料原料成本占总成本约九成。“原来8元成本的产品，原料占7元，原料涨50%，总成本就变成11.5元，做一单亏一单。”目前，他和同行都在积极与下游客户沟通涨价，但普遍遇阻，“大部分客户不接受涨价”。
塑料原料是家电、汽车、玩具、建材等众多行业的关键材料，其价格波动将沿着产业链层层传导。但目前来看，传导并不顺畅。一位物流企业采购人士表示，他们采购的塑料薄膜在整体成本中占比极低，可以接受涨价，但燃油成本占比更高，物流企业已纷纷宣布上调运价。
“很多下游厂商已经不敢接新订单了，现在接得多亏得多。”谭云议观察到，目前仍在运转的订单，大多是用之前的原料库存完成的，这也是“抢货”的原因之一——有些厂商必须交付前期订单，只能高价补料。
不过，在走访中，多数从业者对中长期市场仍有信心。他们认为，当前暴涨暴跌更多是短期情绪冲击。“我们关注中东局势，整体有缓和迹象。即使出现极端情况，中国原油进口来源也极为多元，不会缺油，更不会缺塑料。而且，中国的能源结构多元，可替代性强，这种高价不会维持很久。”一位下游终端厂商表示，上游石化厂一直在正常生产出货，供应链根基稳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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